虽然距离6月27日正式上映还有一段时间,但刘青云主演的《爸爸》已经在多地开启点映。
从目前反馈来看,影片口碑很不错,豆瓣评分也随之走高。

相信很多朋友跟我一样,在看完这部电影之后,都会有些情绪压在胸口,不把它聊出来,是很难平复的。
《爸爸》是这样一种电影,它不是那种看过就忘的无脑爽片。
它更多在讲普通人,关于他们的普通生活,以及人如何熬过痛苦,用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。
影片启发自真实案件,原案件是2010年7月22日发生于香港荃湾享和街的一宗轰动的惨案 。

当时,年仅15岁、平日品行良好且性格内向的中学生简同学,在凌晨时分于家中将其亲生母亲与妹妹残忍杀害,随后在荃湾海滨公园游荡并自行报警自首 。
而最终根据法庭的审理,证实他是因精神分裂症严重影响而犯案,判处其入小榄精神病治疗中心接受无限期医院令。
而刘青云在片中饰演的,则是这四口之家如今仅剩的爸爸 阮永年。

这是一个仅看剧情,就惨到让人心疼的故事。
一夜之间,家庭彻底崩塌,而施暴者与受害者却全是自己爱的人。于是,对于爸爸来说,从一开始,就不存在一个可以合理释放情绪的出口。
对于这样一个故事,导演翁子光的处理方式,与他此前的《踏血寻梅》形成了明显反差。

如果说《踏血寻梅》更多是以一种近乎解剖式的冷静视角去逼近案件本身,形式上也是更大胆和大尺度的;
那么《爸爸》则有意回避了对案发过程的呈现,将叙事重心完全转向事件发生之后,形式上则更生活和日常。
这种转变不仅是风格上的变化,更是叙事重心的转移:
电影不再关注到底发生了什么,而是去讲述,当灾难发生之后,他的生活该如何继续。

就像导演之前在访谈里提到的,案发地距离他家只隔着一条街,他实在太熟悉那个地方和那些街坊。尤其是,在剧本筹划期,他跟刘青云饰演的角色原型简先生,有着断断续续近十年的联系。
这些情感的连接,让他很难居高临下、以更消费案件的视角去拍摄这部影片。
因此,电影也有意降低了案件本身的戏剧化处理,避免将其变成情绪刺激点,而只是一个背景。
真正被放在核心位置的,是一个父亲如何在家庭彻底破碎之后,继续维持日常生活。

对爸爸阮永年来说,他的困境在于情绪无法释放。
一般情况下,当经历创伤之后,人们进行哀悼的方式都是将仇恨投射到施暴者或者其他幸存者身上,这样才可以让你有个释放情绪的目标,并缓缓实现自我疗愈。
但对爸爸来说,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恨谁。毕竟,那个施暴者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,而且,他还是一名精神分裂患者,是一个病人。
对于局外人来说,放弃也许很简单。但对于当事人来说,他真的就舍得放弃这个饱受精神分裂困扰,因幻视、幻听以及妄想才突下杀手的少年吗?
可如果不恨,接下来的日子里,爸爸又该怎样继续自己的生活呢?
总之,这样的情感困境与内心的纠结,成为影片最核心的主题。

这无法释放的情绪,最终只能不断内化,转化为一种长期的自我消耗:既无法彻底切断父子关系,也无法真正原谅他。
对于这个话题,影片并没有提供任何心理层面的出口,也没有真正给出灵丹妙药式的解决方式。
那是因为,根本就无法解决。
所以,影片给出的办法只有一个,那就是时间本身。
通过时间,去缓慢观察角色,以及他是如何熬着这些痛的。

于是,电影的叙事结构也有意以碎片化的方式呈现。在片中,过去与现在不断交错,回忆与现实反复交叠。
而这些回忆,一方面反复向角色以及观众证明,这个家庭确实曾经非常幸福、非常完整;另一方面,却又在反复提醒我们,这个完整的家庭,已经不存在了。

于是,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,不再只是对爸爸的安慰,也是在反复撕开他内心的伤口。
而影片对日常生活的处理,同样延续了这一逻辑。
因为影片尽量以生活化的方式处理剧情,片中会有大量茶餐厅、街道、居所内部的场景,以很日常化的、记录式的方式呈现。
但大家都清楚,这种日常,其实只是表面上的生活仍在继续,但其内在,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复真正的日常了。

包括在叙事上,影片也有意回避高潮,没有强烈的情感爆发,也没有转折或救赎时刻。人物所经历的,只是一种看起来的正常。
而这其中,刘青云的表演显然是格外重要的(他也因为本片拿到了金像奖影帝)。
毫无疑问,他是整部影片真正的核心。没有他出色的表演,这部影片甚至很难真正实现。

我们一提到演技,似乎总是哭天抢地的嘶喊、或者是极度夸张的面部表情、还有非常丰富的肢体动作。
好像只有用一种非常过度的方式,才能真正展示演技,表达痛苦。
但刘青云在片中的表演,显然是反其道而行之的。他整体的状态都非常收紧,很少有大动作和大表情。
在影片中,他大部分状态,都像前面那些剧照所呈现的,是略显迟钝与有气无力的,尤其是双目失焦到有些放空。
对于这样的表演状态,我能想到的只有:行尸走肉。
是的,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虽然看起来好像还活着,但灵魂却早就被抽走了。

在经历了如此可怕的家庭变故之后,你还能期待他如何呈现所谓有层次的表演?
他只能是麻木的、是失魂落魄的。
而这才是这个角色最可能呈现的状态。
包括台词,也是极简的方式。
翁子光导演在回忆拍摄经历时曾说,当案发后,爸爸经历了痛苦的心理折磨,前往拘留病房,第一次去探望那个杀害了自己妻女的亲生儿子时,编剧与导演曾为他撰写了大段落的台词,试图通过密集的对话去梳理、控诉这一刻错综复杂的恩怨与内心挣扎 。
但刘青云在现场却建议去掉这些大段台词,只问了句“你,肚不肚饿?”

这给导演很大的震撼,并在之后大量删减台词,去重新设计这个角色。
因为对于这个爸爸来说,他内心实在太纠结、太痛苦,也太矛盾了,他可能很难通过如此密集和疯狂的台词来宣泄情绪。
不过多表达,反而是更真实的表达,而他的痛苦,也基本都藏在心里了。
其实同样非常出色的还有谷祖琳,她饰演的妈妈虽然更多只存在于爸爸的记忆当中。

但是,那个温柔、善良的母亲形象,同样是深入人心的。并且,成为了这部痛苦的影片中,最美好的段落。
她不光是支撑爸爸活下去的力量,也是带给观众温暖的一刻。
很意外的是,曾经执导了《踏血寻梅》的翁子光,却在这次《爸爸》当中,展示出他少见的另一面,虽然也有残酷,却在残酷中带着些温柔。
这或者也是导演心态的成熟与成长吧,从关注社会边缘群体,回归到了一个更具家庭感、更富有生活气息 的故事。
最终,这无疑是翁子光迄今为止最克制,却也最贴近人心的一部作品。

说到底,《爸爸》并不是一部猎奇的罪案片,也并非刻意消费惨案。它试图探究人性本身,去讲幸存者如何熬过苦难与创伤,继续生活。
这也是为什么称其为人生必看电影的原因,也许它没有提供足够的感官刺激,也没有鸡血式的虚假抚慰。
但,它却直面生活的痛苦,探讨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失去与重来。它讲述的是,当我们经历了痛苦之后,该如何带着伤痛,一步一步继续熬下去。
最终,这样的电影,没办法教给我们如何改变世界、忘记痛苦。但却让我们看到,当伤痛来临之时,人还可以怎么活。